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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禅师墨迹遗珍 作者:杜霭华

发布时间:13-11-07

内容提要:活跃于明清易代的气节之士,在社会动荡不安之际,多以遁入空门,精研佛学,参悟禅理为逃避乱世。他们出身于名门,既自幼受到传统文化的教育,出家后又接受了禅宗佛学的熏陶,胸中融合了儒、释二道的玄理,每以诗文、歌赋宣泄心中之郁。本文以天然禅师所存世的广州艺术博物院收藏的书法为据,展读其书艺的意趣。
关健词:天然和尚、书法。

  活跃于明清易代的气节之士,在社会动荡不安之际,多以遁入空门,精研佛学,参悟禅理为逃避乱世。这些出身于名门文士的遗民精英,既自幼受到传统文化的教育,出家后又接受了禅宗佛学的熏陶,胸中融合了儒、释二道的玄理,每以诗文、歌赋宣泄心中之郁。故其书法亦有独特的意趣。
  在这批身披着袈裟,而心中又未能忘情于世事的遗民中,有不少是能书善画的。其中善书法的则有以天然和尚及其弟子所形成的“海云书派”。
  天然和尚(1608年—1685年),俗姓曾,名起莘,字宅师,广东番禺慕德里司造迳村人。明崇祯六年(1633年),举乡试第二,因感国势日变,无心于仕途,遂于崇祯十二年(1639)赴江西庐山,三次拜谒名僧空隐禅师道独于黄岩,祝发为僧,法名函是,字丽中,号天然,住归宗寺。创立了海云、海幢、别泉诸刹,足迹遍及江西的庐山、栖贤寺;福建福州长庆;广东的中山、东莞、番禺、新会、顺德等五邑地区;罗浮华首台;南海西樵山;番禺雷峰寺、海云寺、广州的光孝寺、海幢寺、华林寺;东莞芥庵;新会暇园;韶关丹霞山别传寺等。其书迹流传虽不多,但也流芳于世。
  天然和尚的书法源出于李北海、米南宫,格调甚高,纯出“天然” ?因其著述与墨迹屡遭查禁,故书迹传世较少。朱万章的《天然禅墨》阐述天然禅师墨迹能完好保存下来的有十六件 。其中广州艺术博物院就有叁件。

一、《行草书七言句》轴(图一)


绢本,纵147,横47厘米。
诗文:“近郭名蓝半壑开,华簪方服对高台。
云生几席僧携至,香满山厨官带来。
万里风烟霜竹断,三生魂梦午钟催。
相看未易论畴昔,且共遐心倒茗杯。”
落款:“华林陪诸宰官斋书,似以璜大士正丹霞天然老僧昰。”
钤:“宝镜三昧”(朱文长方印)
“丹霞天然昰”(朱白文主印)
“曹洞三十四世博山三世”(朱文方印)

    从题签“天然和尚妙墨。永愿庵藏。民国戊辰归千叶氏遐庵。”看,此件书法原为永愿庵所藏,1928年到了叶恭绰手里,由叶恭绰捐赠于广州美术馆。后为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此书法没署创作的年份,从落款看,是作者于广州华林寺内陪朝廷官员时所创作。据《天然和尚年谱》 记载卷十三创作于1669年。此诗应创作于1669年。时年天然和尚六十二岁。
本诗文与《瞎堂诗集》 卷十三《初入华林》:
“近郭名蓝半壑开,华簪方服对高台。
云生几席僧催至,香满山厨官带来。
万里风烟霜竹断,三生魂梦午钟催。
相看未易论畴昔,且共遐心倒茗杯。”
相同,只是“携”改为“催”字。
    《瞎堂诗集》卷十三,与华林寺有关的诗共有三首,另两首分别为《南雄陆太守同阖郡诸宰官招入华林》、《华林送别驾廷标入觐》。据《天然禅墨》,天然和尚并没有此两首七律的墨迹。可见,天然的诗作墨迹并不一定能全保存下来。
  从《初入华林》墨迹看,第三句应为“云生几席僧携至”而不是《瞎堂诗集》卷十三的“云生几席僧催至”。“携”与“催”具很大的差别。本文以尊重原作为准。
  此件作品以立轴的形式展现于读者眼前,墨迹虽保存得并不太好,但也算完整无缺,字迹清晰可见。诗意大概与故友相会,陶然于乡村美景,有缘即住,禅心超然。天然虽不完全是正统的书法家,但从此作品中,不难看出其师承的踪迹。天然和尚书法学李北海(李邕)、米南宫(米芾)、黄山谷(黄庭坚),个性特点比较明显,用笔淳厚古朴。早年书法遒劲但略显拘谨,晚年萧散自然、苍劲有韵致。笔力遒劲舒放,给人以险峭爽朗的感觉。此作品粗犷奔放,意态生动,格调高旷。极富于抒情和表现,其特征集中表现在行笔的节奏和笔画的律上,总体上以收为主,以放为辅,整体上时起时伏,形成了明显的节奏,笔墨粗犷中又有细腻精巧,落笔重而厚,但行笔不急,笔到墨到,韵律显得稳健、凝重、苍拙、虚灵,意态特别生动。

二、《草书七言句》扇页(图二)



纸本金笺,纵16.5厘米,横52厘米。
诗文:“时节因缘且莫嗟,长流小水自成河。
丈夫毕竟无虚欲,菩萨元来先利他。
法器已从千佛铸,疑情犹待一声囮。
须知此病非今古,病久成医奈尔何。
若云公以病未与禅约,偈以慰之。”
落款:“天然。”
钤:“□□□□”(朱文方印)
    在现保存的十六件天然的书法中,此件是天然唯一以扇面的形式写书法的。
历代书画家都喜欢在扇面上绘画或书写以抒情达意,或舒展自己心中之抑郁,或为他人收藏,或赠友人以诗留念。其形式匠心独具,笔随意转,化有限为无限,创造出富有魅力的形象和意境。天然用扇页的形式,书写了七律。诗意安慰久病的人,要他顺其自然,无欲无求,行菩薩道,自然无忧。
这是天然一件颇具代表性的作品,其用笔方圆兼备,而又以圆为主,转笔处率皆婉转流畅。点画之间交代清楚,落笔厚重,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整幅作品从头至尾笔划粗细均称,露锋圆厚含蓄,结体平稳、疏阔,平谨秀逸。各字的大小和字间、行间的布白比较爽朗。寓变化于整齐之中。从中可见天然心态之平和、淡然。此作品应是天然晚年之力作。其“欲”字,从书写的角度看,应为天然落笔时犹豫于“欲”与“愿”之间的笔法。

王羲之所书的“欲”字 (图三)




而王羲之及倪元璐所书之“愿” (图四)



字又有所不同。笔者认为天然和尚多倾向于“欲”字。所以其诗文第三句应为“丈夫毕竟无虚欲”。从字形解,“欲”与“愿”右边区别不大,而左边所书写的字形“谷”与“原”则有所区别。“谷”字简洁,而“原”字较之于“谷”繁复。天然所书的“欲”字,落笔厚重,但不繁复。
另方面,晚年的天然已达到了静心、无谓的境界,尤其在写此作时心境已更趋于平淡,字里行间所显露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雅逸,逸中见沉着尽发于笔端。从诗意解读,诗意是鼓励人们行善积德,参禅拜佛,无欲无求,则可排忧解难。所以此字应为“欲”字。

三、《天然和尚付法竹简拓本》轴(图五)



纸本拓本    纵101厘米,横15厘米。
诗文:“背触非遮护,巍巍古道存。十年行有地,一日契无言。
影草手中眼,吹毛身里门。规模镕尽易,须念尔儿孙。”
落款:“甲辰浴佛日铭付摩子。天然。”
题跋:天然名函昰,字丽中,番禺人。
  本姓曾,名起莘。六岁就外傅自觉身若陨虚大哭而返,如是者再。年十三思听《周易》,问太极相生于塾师,师不能答。年十七补诸生二十六举。崇祯癸酉,乡试迨。甲戌春官,归途病,剧感异梦而愈,遂断欲绝荤。丙子谒道独于黄岩。乙卯公车再上舟次南康值道,独移锡匡庐,遂祝发,归宗后居雷峰。规矩整肃森严。甲申国变粤士大夫之蜚遁者,多皈依为弟子,历主福州长庆庐山,归宗及海幢、丹霞、芥庵、华首诸刹。丙辰夏返雷峰咏诗,有床前休问菊花期句。八月二十七日作偈投笔而逝,年七十八。著有《椤严椤枷金刚三莘》、《如刹语录》、《醉焚禅笔》及《瞎堂诗集》二十卷,语录诗集,清代入禁书目,故世传甚少。见国朝遗民录。
  函昰既为僧,劝其父母、弟妹、妻子咸为僧尼。其子琮亦邑。诸生颖悟,拔俗好黄老之学。至是与大父同祝发于雷峰,名今摩,遂游匡庐,旋返粤,时函昰立按云堂,策励后进,朝夕下堂勘验,摩一日呈偈函昰颔之。甲辰四月八日遂付嘱摩子大法,摩子爱庐山幽邃,居鹤鸣峰下,僧房老竹万竿下瞰彭(泽)蠡之胜,不出山者,三十余年金坛蒋超慕名造访,远避不见,入其室,竹影松声而已。叹息良久乃去。后闻山中僧徒悉编保伍,遂归雷峰。戊寅示寂年七十,僧腊四十有六。丙子六月大暑后三日肃庵又录番禺新志。
此天老僧传法竹简也,长一尺八寸五分,广七分,厚二分半。通体作枣皮色,历三百年,手泽如新,惜寺僧不善庋藏,简背半遭虫蚀,犹忆乙巳之春。余偕椿轩采卿两叔同游雷峰,曾一度摩挲。此简时塔殿浮屠,天然法座澹归墨迹尚存,相与流连,竟日瀹茗赋诗而去。比今再过,则寺中法物荡(然)惟。此简仅存耳。因手拓是纸,以志沧桑之感。甲戌二月望后叔举并识。
钤:“叔举手拓”(朱文方印) ? “叔举五十后作”(朱文方印)
    此件作品创作于1664年,时年天然56岁。从题跋看,此原作藏于雷峰寺,当年天然正行经雷峰寺,始创了此首诗,并刻于竹简上。据《天然和尚年谱》记载,在1663年至1669年间,天然创作了《瞎堂诗集》第十二和十三卷,都没有记载此诗,可见,其诗集并不完全收录其全部诗。此诗创作于浴佛日,也即四月八日。此件作品属天然的中晚年的作品,以楷书而成,字体以正行为主,笔致圆润而少露锋茫笔法飘纵,妍媚古雅,表现出蕴藉含蓄的意趣。
    据题跋释,此竹简是平时天然和尚传法的保物,历时三百多年,虽受虫蚀,但仍保存如新。所拓出来的纸质拓片与题跋装裱于一体,更显此件作品的珍贵。竹简,作为传法的信物,天然和尚在雷峰寺传法授徒时必不可少的。能保存到今,也算是奇迹。
天然禅师不仅是诗人,也是书法家,他虽算不上是名义上的书法家,但其所书之法书,淳厚古茂,清逸高致。他的诗平易清雅,众体皆备,这与其在学问、禅理,为人处世方面是分不开的。天然禅师所留传并保存下来的墨迹虽不多,但其所遗留下来的不仅仅是诗学、墨学这么简单,他所带给我们后世的是在其灵动的线条笔墨下所参悟的禅机及境界!



                                                           广州艺术博物院
                                                              杜霭华
                                                              2008-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