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闳约深美的践行者——陈大羽

发布时间:11-11-12

  花鸟画是中国绘画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历史悠久,传统丰厚,与人物、山水并列成为中国画三大科。它的艺术特色主要是,以大自然中花卉、蔬果、翎毛、草虫、畜兽等为表现对象,从技法表现形式区分,可分为工笔花鸟画和写意花鸟画两大类。
  中国花鸟画具有较强的抒情性,是通过自然界中的花鸟寄托人的主观情感的艺术创作形式,以“寓兴”和“写意”为主要特质。它不仅单纯描绘花鸟自然美,更重要的是将花鸟形象当成抒发作者情感和意念的媒介与载体,在描绘对象外在特征的同时,表达对社会、自然、人生的感悟,表现作者的精神世界和真情实感,达到“寄物言志”的目的。
  潘天寿曾言:“吾国花鸟画,……它的崇高成就也是无人可以比拟的。是极乐天国中的一株灿烂的奇葩。”  道出了中国花鸟画发展的辉煌。中国花鸟画萌芽于原始社会,依附于装饰画之中,是装饰实用美术的一部分,发展到两汉六朝时已初具规模,唐代则真正形成与人物、山水并列的独立画科。五代两宋时期,工笔花鸟画发展达到空前鼎盛,黄荃和徐熙是两位最有成就的画家。不过,他们风格各异。黄筌擅长工细艳丽的画法,称为“黄家富贵”,徐熙则喜用水墨淡彩画法,称为“徐熙野逸”。他们对宋代花鸟画发展影响深远,为后世树立了典范,被后人称为花鸟画之祖。宋代宫廷花鸟画,将工笔花鸟画发展到了极致,描绘的动植物造型严谨,生动逼真,精工细丽,设色浓重典雅,反映出宋代宫廷贵族的审美特征。
  宋代工笔花鸟画发展的同时,也出现了一批文人为代表的画家,如苏轼、文同等,他们以“半工半写”的画法追求笔情墨趣,借物抒情,所画兰竹,不用颜料,只用水墨,自由挥洒,重在结合诗书画印,随启文化画滥觞。元代随着文人画的发展,花鸟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基本多继承文同、苏轼的水墨画作风,墨花、墨禽、墨竹流行,更强调作品文学性和笔墨的书法趣味。明代水墨写意花鸟更为盛行,花鸟画由工笔到写意经历了较长的发展演变过程,而明代中后期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转折时期,写意花鸟画达到一定高度,特别是出现了以陈淳、徐渭为代表的大写意画风。他们在继承前人基础上,大胆探索,把写意花鸟的抒情成分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创造出笔墨奔放、挥洒自如的大写意画风,对清代及近现代的花鸟画影响极大。
  清代花鸟画坛风格多样,清初恽寿平创造出纯没骨画法,画面润秀清雅。八大山人及石涛的大写意花鸟画笔意恣肆。“扬州八怪”兼善诗、书、画、印,所作花鸟笔法多样,以泼墨写意花鸟画为主,不拘形似,并以金石书法入画,崇尚恣肆雄强的磅礴气势和朴茂奇崛之美。沈铨则继承宋代重彩的院体画法。清代后期,岭南的居巢、居廉均承恽寿平清新秀逸的画风,而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等一批重要的海派花鸟画家,他们以碑学入画,一扫晚清花鸟画柔媚纤丽之气,使色墨结合的大写意画风更加丰富、古朴、雄健和浑厚。
  中国传统写意花鸟画艺术在新文化运动前后得到传承和创新,呈现新的生机,涌现了很多卓有成就的大家。陈师曾、齐白石、潘天寿等,皆从吴昌硕衍出,他们不同程度地从吴昌硕艺术中吸取营养,同时发挥各自特长,使得中国写意花鸟画出现了许多新的不同面貌。20世纪海派与京派写意花鸟画在全国占领重要地位。曾学海派吴昌硕并师京派齐白石的陈大羽,颇得两位大师的艺术精髓,被认为是继齐白石之后,将大写意花鸟画又推向一个新高度,并为世人瞩目的一位大家。

                                             一
  陈大羽(1912—2002),生于广东省潮阳棉城平东乡。原名汉卿,后更名翱,取字大羽,遂以字行。自幼家境贫寒,喜好绘画。1935年得青岛本家两位伯父资助,插班考进上海美专国画科三年级,从吴昌硕弟子诸乐三、诸闻韵、王个簃等学习写意花鸟,又从李健学习书法,从马公愚学习篆刻。1936年毕业于上海美专中国画系,曾在潮洲、青岛等地任教。1946年经谢公展的一位学生介绍,得以到北京师从齐白石 。1948年任上海美专国画系写意花鸟画讲师。1950年任上海美专副教授,1958年调任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教授,历任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江苏省美术家协会理事、江苏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南京书画院副院长等职。陈大羽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即享誉中国画坛,以大写意花鸟而著称,尤擅画雄鸡,兼及山水、书法、篆刻,作品气势宏伟,笔力雄健,浑厚酣畅。
  绘画风格是画家在创作中表现出来的艺术特色与创作个性。一个画家个人风格的形成,不仅与本人的成长地点、人品修养有关,还与生活阅历、审美追求有关,更与社会时代有关,这也就是一般所谓个人风格与地域风格、时代风格的关联。回眸陈大羽的艺术历程,他形成了相对独立的个人风格,同时也烙上了地域和时代印痕。在论述陈大羽大写意花鸟绘画特征之前,非常有必要先简略提及陈大羽艺术风格形成的地域、时代背景,这就不得不谈到不被很多读者关注乃至被忽略的的一个画派——广东海派,亦称岭东画派。
  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西文化发生大的碰撞,并逐渐融会,以吴昌硕为首的“海上画派”和“齐派”大写意花鸟画开始形成、发展,陈大羽的成长与上海的艺术氛围密不可分。陈大羽出生于被誉为“海滨邹鲁”的广东潮汕地区。潮汕地区的古代绘画作品遗留很少,到了清代,画坛渐趋繁荣。近现代,更是涌现了不少人才,诸如王远勃、赖少其、谢海燕、陈大羽等人。今人一提到现代广东绘画时,马上联想到岭南画派,颇有以岭南画派囊括现代广东全部绘画艺术之意。这种积久成习的认识有失偏颇。诚然,岭南画派自然是现代广东中国画坛影响最大的流派,但不是唯一的艺术流派,它代表的只是以广州为中心的广府艺术。谈论广东绘画史时,理应注意广东绘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比如,以潮洲为中心的粤东画派,无论艺术渊源、传承关系、人文传统、风格特色,都明显有别于岭南画派,也应受到高度关注。正如有研究者指出:“从清末开始,由于水路交通的便利,大批潮汕人渡海远赴当时中国的经济中心上海从事商贸活动,在上海形成一股强大的‘潮商’势力。潮商与上海的密切联系,为他们的后代或亲朋戚友异地求学提供了便利条件,从而开启了近现代大批潮汕学子舍近求远赴上海求学包括学习美术的风气。仅就美术一项而言,这股风气大约从20世纪初开始形成,一直延续到20世纪50年代之前。”
  据不完全统计,曾在沪上学习中国画的潮籍人士很多,主要有孙裴谷、孙星阁、王显诏、丘及、林寿益、林德钦、许奇高、张学武、郑亦辉、刘昌潮、王兰若、杨思园、林逸、郑餐霞、陈大羽、孙文斌、方若琪、李开麟、黄翼。《上海美术专科学校25周年纪念一览》记载,该校粤东籍毕业生66人,在校生有29人。这些粤东籍的学子画风大多受到任伯年、吴昌硕、王一亭、潘天寿、王个簃、吴茀之、诸闻韵、诸乐三等海派名家影响。于是,由上海海派派生出来的广东海派随之形成,其后经过发展,逐渐占据现代潮汕美术界的主流地位。陈大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家乡潮阳走出来,求学于上海,师从上海美专诸乐三、吴茀之等一批吴昌硕的著名高足。20世纪30年代,吴昌硕虽已去世,但他的艺术在画坛上,尤其是上海地区,仍然占据不可动摇的位置。陈大羽就学的上海美专可以说是孕育广东海派的摇篮,其亦成为了广东海派中的一分子,甚至是中坚力量,继承着吴昌硕的衣钵。陈大羽的艺术风格特征形成无疑与潮洲那个年代独特的地域文化传统有密切联系,他的艺术创造所携带的信息,更具有这个时代的特征,代表了当时潮洲绘画发展的共性,这也是与岭南画派迥然不同的艺术风格。研究陈大羽的艺术,更重要意义也就在让我们窥见广东海派绘画之一斑,揭开广东海派尘封的历史,让众人了解广东海派在现代广东绘画史上曾写下灿烂的篇章。
  潮汕赴沪学画者学成之后,大部分回到家乡,少数在外发展。陈大羽1936年从上海美专毕业后,先后在潮洲、青岛、上海、南京等地任教。1958年起,任教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之后定居南京达半个世纪之久。可以说,陈大羽的艺术生涯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花鸟画艺术发源和发展重要地区地之一,花鸟画艺术传统浓厚的江苏度过的。六朝以来,江苏地区花坛名家辈出,流派纷呈,先开创有“野逸”风格花鸟画的南唐徐熙、明代吴门画派、金陵八家、清代的扬州八怪、海派诸家。直至近现代,徐悲鸿、刘海粟、吕风子、张书旅、陈之佛等,无不与江苏紧密相连。江苏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笔墨精义滋养了陈大羽,促使他成为江苏大写意花鸟画开创者,江苏大写意花鸟画的一面旗帜。
                                                           
                         二
  陈大羽的写意花鸟以敏锐的观察,巧妙的构思,精湛的技巧,拓展新题材,开拓了大写意花鸟画的新领域,尤以画鸡闻名于画坛。
  传统中国写意花鸟画的对象,主要有梅、兰、竹、菊,荷花、牡丹、紫藤、牵牛花、松、柏、芭蕉各种花木、瓜果,鹰、雀、鸡、雉、鹤,虎、鹿、驴、马,牛、羊、猴、象等各种虫鱼、飞禽。陈大羽的花鸟画对象,在传统花鸟题材基础上,增加了向日葵、萱花、南瓜、绣球花、凤仙花、木芙蓉、迎春花、凌宵花、丝瓜、苦瓜、扁豆、蝴蝶花、鸡冠花,以及一些南国花木,禽鸟虫鱼如公鸡、喜鹊、绶带鸟、蜡嘴、鲇鱼、螃蟹、虾、珍珠鸡、麻雀、蝴蝶、蜜蜂等,大大拓展了传统花鸟画的审美表现范畴。宽泛的题材表现,显示了陈大羽的开阔视野,非有驾驭多种新花鸟题材的不凡笔墨功力不能为。陈大羽寥寥几笔点厾,简意地勾写夸张了的大嘴巴、大眼睛,活泼的腊嘴鸟便跃然纸上;用蓝、紫、红等浓烈的色彩点画牡丹花头,叶子用墨有浓有淡,用笔轻松自如,造型质朴,再配上穿梭于花间的小蜜蜂,一幅生气盎然的蜜蜂牡丹图得以完成;以草篆法运笔画藤本花卉,浓淡、粗细、干湿并用,点花交错有致、勾花加以水墨晕染,以浑厚、凝练的长线条,时现飞白,画出飞舞之势。
  画坛素有“白石虾虫悲鸿马,可染水牛黄胄驴、苦禅老鹰大羽鸡”之美誉,简练概括了诸位艺术大家最引人注目、名满画坛的题材,最为人肯定的成就。 画鸡即代表了陈大羽大写意绘画的最高成就,画笔勾勒出千姿百态的鸡:打鸣鸡、觅食鸡、孵蛋鸡、和平鸡、迎春鸡、起舞鸡等。他所画之公鸡,冠羽怒张,神采奕奕,精神抖擞,昂首阔步,神态逼真,画面淋漓尽致的笔墨,浓重典丽的赋色,干练精到的造型,观者过目不忘。陈大羽画鸡与老师齐白石的鼓励是分不开的,早在上世纪40年代,他曾呈一件《雄鸡图》请齐白石教正,齐百石给予极高评价,在《雄鸡图》上写下:“有此画鸡之天份,天下人自有眼目,况天道酬勤。大羽弟应得大名。”刘海粟亦曾赞题陈大羽画笔下的公鸡“骨气洞达、爽爽有神”。
  陈大羽画鸡能获盛誉,离不开他数十年不懈努力与扎实苦练,为了画好鸡,他曾画过习作上万张,从画母亲养的鸡到画自己养的鸡,甚至专门到养鸡场去观察,勤于写生,捕捉灵感,积累了大量素材。他画的鸡,源自生活速写,又添写意传统笔墨,所以既生动又能超迈前人规范而自成风格。古人称鸡有“文、武、勇、义、信”五德,代表了人们道德的追求,因此许多画家借画鸡寓意,但在不同大家画笔下,鸡的形象千差万别,各有不同丰富的精神寄寓:如徐悲鸿国难当头时候笔下的鸡昂首挺立,怒发冲冠,像斗士,寄托爱国之情;齐白石画鸡寥寥数笔,则意得神足,寄托了对自由宁静的朴实乡下生活的向往;陈大羽画的鸡则昂扬,富有博取精神雄强气势,具有拟人化的奋进精神。1981年,黄蒙田在《大公报》撰文《再谈画家画鸡》指中,“大羽多画公鸡,应该说是沿齐白石画公鸡的路子走而有所不同。我想是用笔用墨比白石老人的公鸡更泼辣。正因这样,更显得公鸡的性格突出,看来也更恶。在公鸡的造型上,大羽设计是为表达它的性格特征,而运用大幅夸张,嘴、眼、冠和脖子之间毛蓬松,仿佛怒‘毛’冲冠,格外显出了公鸡善斗的本性。和这一部分相对的是尾巴翘得格外高,甚至超过身一倍,向上直竖,因而在造型上和前半部取得了协调。”
  笔墨当随时代,陈大羽曾说:时代变了,人们的思想认识也在变,艺术观点,笔墨技巧、思想情趣与写意画作者的思想感情被融合发展了。陈大羽画笔下的鸡,不同年代风格各异。20世纪70 年代他画鸡章法严谨,笔力稳健,色彩浓烈,造型准确规范,追求形似;而80 年代画鸡笔墨酣畅毫放,气势雄强,赋色灼烈,造型略有夸张;但到90 年代后,他画鸡用笔老辣,用墨苍浑,造型更加夸张甚至变形,舍形似而重神似。画家不同时代的作品往往能反映不同时代的某种社会特征和人文信息,陈大羽笔下的鸡也伴随他走过了数十年。见证了社会的发展变迁。解放后他画的鸡比旧社会神气十足,连衬景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在十年浩劫的岁月里的1973年,陈大羽应约画了一幅竞相怒放的迎春花和一只气宇轩昂的公鸡,画上加题“迎春”二字,本来象征对新生活的希望,却被“四人帮”打成“黑画”。之后,陈大羽画了一幅关在笼中伸出头的公鸡,又被批判成“向社会主义窥测方向”。打倒“四人帮”后,陈大羽画一幅红梅竞放中挺胸阔步,昂首高歌的大公鸡,题上“漫言五更寒彻骨,振翮犹唱大地春”,寄托了他对未来新生活充满无限向往和希望。
                                            三
  诗书画印,融会贯通,在陈大羽艺术中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清代唐岱说:“画学高深广大,变化幽微,天时、人事、地理、物态,无不备焉。胸中具上下千古之思,腕下具纵横万里之势,立身画外,存心画中,泼墨挥毫,皆成天趣。” 可见,文化修养是画家艺术作品格调高低的重要标志,是影响画家成就的一个重要因素。宋代邓椿在《画继》卷九中说:“画者,文之极也。” 中国的文人画,多出自有较高文化修养、能赋诗词的画家。一个优秀的画家,多能广泛涉猎,对于绘画以外的诸如书法、篆刻、文学、诗词、历史、哲学,甚至戏曲、音乐等,往往颇有造诣,这是因为其他文化领域的很多知识及规律性的认识,往往可以开启绘画艺术的创作思路和审美情趣。所谓“功夫在画外”,多半是指画家在其他知识领域和艺术层面的这种修养功夫。一位绘画大家的成就,说到底是画家德行、品格、气度、学识等诸多方面素养高层面的综合交融。综观中国绘画史,从古代著名画家如王维、米芾、赵孟頫、董其昌、八大山人、石涛,到近现代的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都是诗、书、画、印兼善,修养极高的学者型画家。陈大羽亦可称得上学者型画家,这有赖于他的“画外功夫”,能作诗、擅书法、长篆刻。与陈大羽有着数十年师友情谊的著名美术教育家、画家谢海燕,在《陈大羽书法篆刻集》序中写道:“……大羽同志在艺术道路上奋斗了大半辈子,他不随流俗,不慕虚荣,学习传统,注重功力,以一种奋发自励、锲而不舍的精神,大胆创新,抒发胸臆,表现了磅礴的生命力。……他的书、画、印熔铸成和谐统一、雄健奇肆的艺术风格。三者各具特色,而又交相辉映,这是令人钦佩的……”
  “书画同源”,道出中国画,特别是写意画与中国书法的“血缘”关系,而中国大写意花鸟画与中国书法的血缘关系则更亲近。在中国绘画史上,以书法影响绘画者记述颇多,大写意花鸟画因为它特定的笔墨结构与笔墨形式决定了它的“骨法用笔”,书写性在大写意花鸟画中应占主导地位,大写意花鸟画发展到今天,几百年来一直没有离开过书法对它的影响与渗透。陈大羽书法先学汉魏碑,并在隶篆方面打下扎实基础,特别是对《石鼓文》、《散氏盘》、《三公山碑》、《张迁碑》等进行长期研习,篆书颇具北碑犷达之风的神髓,形成独特风格,是继吴昌硕、齐白石之后的又一代表性人物。行草则学李北海《李思训碑》、《麓山寺碑》、怀素《自叙帖》,形成流丽遒劲、沉雄秀逸、隽永耐味的书风。赵之谦发轫的金石大写意花卉,至吴昌硕而大盛,后者将清代中期以来金石与绘画的相融推向极致,笔致雄厚苍浑,气象苍茫古厚,发展了大写意花鸟画内蕴旺盛的精神。而陈大羽书法功力深厚,线条把握精到,将书法、印章的金石之气与写意花鸟画紧密结合,以富有金石气的笔法勾勒,粗放厚重而妙趣横生,把以书入画的文人画传统推到了极致,书法节奏的变化美感参进画中,画面气韵生动活泼。
  陈大羽篆刻造诣超群,正如马公愚赞道:“所作印深得汉人遗意,不趋时媚俗,它日当目无浙皖,自成一家。” 陈大羽篆刻初期追秦索汉,后受齐白石的印风影响较大。治印巧拙相济,遒劲有力,痛快淋漓,别具一格。在处理花鸟画章法时,陈大羽以篆刻法入画,故其画面充满“金石之气”。以“力”求取布局上的均衡,通常应用在在印章中。而陈大羽将篆刻之构图法向花鸟画渗透,他以作篆之笔,横涂直抹,逐步形成凝练遒劲、巧拙相济、浑厚奔放的独特画风,表现了“力之美”和“朴拙之美”,给人强烈的“阳刚之气”,雄浑、劲健、豪放。同时,陈大羽从治印的一些章法中,借用一些虚实、强烈、繁简、疏密、纵横、俯仰等关系,把画构图当印章来看,有时也把印章当画来看,将画的意境和法度渗透于印章的创作之中,在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中找到相同的东西,从而使绘画、书法和篆刻的艺术风格更加协调统一,更加完备。读陈大羽的画,不仅能了解其绘画、书法风格,是一次美的感受,更能得到鼓舞和力量,这于观者还是一次愉快的多方面的审美体验。
  陈大羽书、画、印被世人所称道,他画面的题款也是耐人寻味的。这有赖于他深厚的古文根基。他的大写意花鸟画往往借助诗词题跋,能锦上添花,使画中的意蕴进一步丰富和升华,如1978年作蟹酒图,题:“爆竹声喧庆除害,万民欢腾频举杯。”1989年作松柏颂题:“虬松与龙柏,历尽风雨雪。巍然耸云天,苍苍见高节。”1991年作松兰图:“郁郁涧底松,幽幽谷上兰。松兰交(至)契,寂寞守岁寒。”寥寥数字,加强了画面形式感,深化了画意,画面得以激活,情趣倍添。

                                               四
  陈大羽写意花鸟的成就与特色是色彩明丽厚重,善于泼彩。
  清代恽寿平在《瓯香馆集》中说:“画至着色,如人炉锚,重加锻炼,火候稍差,前功尽弃。” 道出了赋彩在花鸟画创作的重要。一位优秀的写意花鸟画家既要善于用笔用墨,也要讲究赋彩。历代花鸟画家,表现在画面上的色彩和运用的方法,都是各具面貌的。徐熙用色淡逸,黄筌赋彩富艳;明人习惯用淡彩,恽寿平善用色作花鸟画,笔法赋彩,淡静隽永,于轻粉浅墨中,表现出花鸟风致;赵之谦喜浓墨重彩,经常使用饱和色,在色阶的细微差别中追求繁复层次,从而获得整体感觉;任伯年善用调和色、复色,效果柔和而典雅:虚谷长于淡色,效果凌空而明快,吴昌硕画写意花鸟也重用墨彩,往往以墨为骨;齐白石在继承文人水墨画的基础上,又融合了民间年画的用色方法,以浓墨来对比重彩,在用墨的同时喜欢加入赤、黄、青等原色重彩,从而突出色彩对比效果;徐悲鸿喜用淡彩,略敷色彩而神完意足。由于画家用色方法和习惯不同,故表现出来的色彩效果也各具特色。
  在写意花鸟画画创作中,吴昌硕善用复色,齐白石善用单色,陈大羽兼而有之,善于综合、夸张、集中、统一地运用色彩,然以单色为主,尤其敢于用喜庆热闹、醒目的红色,加上墨的黑色和纸的白色,明亮的色彩赋予简笔花鸟画以新鲜活力,用色单纯而对比强烈。“朱黛纷陈,举一色为主”,在一系列作品中,他强调色彩鲜明,往往以墨为基调,加以大红大绿,相互映衬,有一种活泼奔放的节奏美。强劲有力的用笔与妍丽、厚重的色彩结合起来,既厚重又响亮,既有文人气质又新鲜活泼。一改文人画的阴柔之美转为亢奋雄强的力美,为写意花鸟画注入了北碑阳刚之力和明丽的色彩,文人大写意花鸟达到新的境界。刘海粟曾赞:“大羽用大红大绿,姹紫鹅黄,照样能通俗而又能脱俗,因为他有篆书的线条,在红绿中横冲直闯,如赵子龙的枪出入百万军中。”                   
  “泼墨”技法,始于唐代,清代沈宗骞《芥舟学画编》:“墨曰泼墨,山色曰泼翠,草色曰泼绿,泼之为用,最足发画中气韵。” 至现代,以彩色为主的纵笔豪放的画法称为“泼彩”。 重彩画法与中国画写意结合而有泼墨泼彩法度的出现,张大千、刘海粟、陈大羽均善以大写意泼墨泼彩画荷,然又风格不同、面貌迥异。张大千通常是将重彩与水墨结合起来,融合大小青绿、浅绛诸法,进行水墨渍染、积染、泼染;刘海粟则先用焦墨线条画出几大块块,分好色彩的区域,然后倒上重色,浅处可以等纸有几成干后,再用小盂调好色朝画上倒,另外破以清水,使色彩散开并吃进纸去;陈大羽以大块墨和线为骨架,以色彩点缀泼洒而成,再加以丙烯颜色染罩、提醒,作品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天分、人品、修养和勤奋,造就了陈大羽的一生,他长期从事艺术创作的同时,对艺术教育事业也是兢兢业业,辛勤躬耕近七十年。他一直主张弘扬中国画写意精神,致力于重建中国花鸟画教学体系,通过教学实践,教导学生:“画家要善于动脑子、勇于独到”,“做人要老实,但作画可不能老实”,“天道酬勤”,“水滴石穿”,“用志不纷,乃凝于神”,“既雕既琢、复归于朴”, “时代变了,人们的思想也在变,艺术观念、笔墨技巧、美学情趣等等都会发展变化的”,等等。为培养艺术人才贡献了自己的才智与心血,可谓桃李满天下,特别是江南地区诸多优秀的写意花鸟画家,都受过其直接或间接的教诲和指导,中国大写意花鸟画得以传承,陈大羽功不可没!


  在中国艺术教育史上,刘海粟写下了重要篇章,他创立了中国近代第一所美术学校——上海美专(始称“上海图画美术院”,后又改名为“上海美术专门学校”、“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并任校长。力主“以美育代宗教说”的近代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受聘为上海美专校董,1918年春为上海美专题写“闳约深美”。刘海粟将其作为办学思想的核心,并对“闳约深美”做了如下解读:“闳”就是知识面要广阔;“约”就是在博采的基础上加以慎重选择,吸收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人生有限知识无穷,不能把摊子铺得太大,以便学有专长;“深”就是钻研精神,要入虎穴,得虎子,锲而不舍,百折不回;“美”是最后达到完美之境。 上海美专在教学中一直秉承这四字校训。毕业于上海美专的陈大羽醉心于吴昌硕的写意花鸟画,后又拜师齐白石,更从明清徐渭、石涛、八大山人、扬州八怪等大师作品中吸收笔墨传统,博取众长,兼效百家。在涉猎风景、静物、肖像、山水等题材后,以大写意花鸟画作为专攻方向,其大写意花鸟画中又以画鸡为最耀眼的题材,成为20世纪写意花鸟画的一个新的制高点。闳约深美,在陈大羽这个上海美专的优秀学子身上得到了完美诠释,这四字是他的治学妙诀,也是他教学的指导思想,更是当代一位举足轻重、才华横溢的大写意花鸟画家诞生的根本缘由!

参考文献:
1、《潘天寿美术文集》之“花鸟画简史”,人民美术出版社,1983年。
2、《陈大羽九十春秋书画集》,中华书局出版,2001 年4月 。
3、《陈大羽书法篆刻集》,江苏美术出版社,1996年4月。
4、《美术观察》2009年09期,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2009年9月。
5、丘金峰、丘玉卿编:《潮汕历代书画录》,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年。

6、蔡鸿生:《关于“海滨邹鲁”的反思》,载于《潮学研究》第1辑,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汕头大学潮汕文化研究中心主办,香港文化创新出版社出版,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