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成果
当前位置:首页 〉学术 〉学术成果

居廉画作款识考疑

发布时间:11-11-12

  2008年,笔者参与由广州艺术博物院与香港艺术馆联合承办的大型展览“故园拾香——居巢居廉绘画”的筹备及大型图录《故园拾香——居巢居廉绘画》(1)的编辑工作,有幸一睹粤、港两地各博物馆收藏的居巢和居廉的部分画作。在这一过程中,发现“二居”画作款识中存在一些疑点,认为有必要进行探讨,故不揣浅陋,撰写了《居巢画作款识考疑》一文,发表于《居巢居廉艺术研讨会文集》(2)。现继续完成此项工作,将居廉画作款识中的疑点也择要列出,略加考订,遂成此文。

  一、《罗汉戏虎》团扇
  居廉《罗汉戏虎》团扇(3)(图1,约1874年作,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款云:
  这和尚,真古怪。经不念,佛不拜。惯住石洞,不住古刹。终日游戏,与虎受戒。是阿难,欠袈纱。是弥勒,欠布袋。知他谓他罗汉化身,不知他游方僧丐。不同世上那些造孽之僧,借佛□,做买卖;说因果,尽骗拐;见色动,见财爱;价慈悲,炎恶赖;不怕立归地狱,不怕永沉苦海。有日时辰到了,报□□丝不贷。真快!真快!哀哉!哀哉!到不如学这个老虎怕的颠僧,参透五行,非出三界。念一□阿弥陀佛,无挂无碍,自在自在。他是我眼前师父,我是他身后替代。善哉!善哉!□戌立□□二日,隔山樵居廉。
  这段款识的错漏和残损处颇多,有必要先作说明如下。
  1.“欠袈纱”:“纱”乃“裟”之误,应为“欠袈裟”。“袈裟”乃梵语音译,意为僧衣,文献中又写作“迦沙曳”、“迦沙”等,但未见有“袈纱”的写法,想必出于居廉之杜撰。
  2.“不知他游方僧丐”:“他”后疑漏书“谓他”二字,即“不知他谓他游方僧丐”。
  3.“借佛□”:残损处疑为“门”,即“借佛门”。
  4.“价慈悲”:“价”乃“假”之误,应为“假慈悲”。
  5.“报□□丝不贷”:残损处疑为“应一”,即“报应一丝不贷”。
  6.“到不如”:“到”乃“倒”之误,应为“倒不如”。
  7.“念一□”:残损处疑为“声”,即“念一声”。
  8.“□戌”:残损处疑为“甲”,即“甲戌”。此作与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收藏的《牵车》团扇(4)、《和尚吃肉图》团扇(5)等无论是形制、尺寸、质地、墨色还是画风均相同,极有可能属于 同时所作的一套团扇册。《牵车》团扇有“甲戌”年款。在居廉(1828—1904)一生中,地支为“戌”的年份共有六次,年龄分别为:戊戌(1838),十岁(6);庚戌(1850),二十二岁;壬戌(1862),三十四岁;甲戌(1874),四十六岁;丙戌(1886),五十八岁;戊戌(1898),七十岁。十岁和二十二岁时年龄太小,不可能画出这样的作品。对照其他各年,画风与此最接近的当为甲戌(1874),居廉时年四十六岁。由此推断,此作当为甲戌年(1874)之作。
  此诗的作者是谁呢?款识中没有说明。要解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知道画中人物为何许人也。
  此作在《故园拾香——居巢居廉绘画》中题为《和尚戏虎》。款识第一句作“这和尚”,后面又说“颠僧”,从画面看,人物形象亦作和尚装束,那么就此而断定其为和尚,似乎无可置疑。到底是否准确呢?请注意,款识中其实还有关键的一句:“是阿难,欠袈裟。是弥勒,欠布袋。知他谓他罗汉化身,不知他(谓他)游方僧丐”,这关键的一句中尤其关键的是两个字:“知他”,千万不可忽略。“知他”者,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解其底细是也。这里,诗作者首先为人物的身份提出四种假设:阿难、弥勒、罗汉化身、游方僧丐,然后又一一排除掉其中三个错误答案:阿难、弥勒(一说布袋和尚即弥勒化身,身上带着布袋。此曰“是弥勒,欠布袋”,因其无布袋,故非弥勒)、游方僧丐(不知其真实身份者说他是“游方僧丐”,可见他并非真正的游方僧丐),剩下一个正确答案:罗汉化身(知其真实身份者说他是“罗汉化身”,可见他是真正的罗汉化身)。据此可知,“和尚”、“游方僧丐”、“颠僧”都只不过是他的“化身”,即表面形象,“罗汉”才是其真实身份。不错,画中人物与虎为伴,正是十八罗汉中的第十八位——伏虎罗汉。原画题作《和尚戏虎》,虽不能算全错,但至少是不准确的(当然画题并非居廉所命,不能由居廉承担责任),当改作《伏虎罗汉》或《罗汉戏虎》为妥。
  细心的读者也许会提出质疑:弥勒和伏虎罗汉好像是同一人吧?诗作者何以会先否定此人是弥勒,而后又肯定此人是弥勒(伏虎罗汉)呢?这岂不是前后矛盾吗?
  不错,弥勒和伏虎罗汉确实是同一人,但弥勒是到了清乾隆年间才“兼任”伏虎罗汉的,此前他和伏虎罗汉一直都是“各司其职”。此话怎讲?原来,在早期的佛教典籍中只有十六罗汉,到五代十国前蜀时才增加第十七位和第十八位,演变为十八罗汉。但这两位到底姓甚名谁则有不同说法:北宋时,苏轼题诗称第十七位为庆友尊者,第十八位为宾头卢尊者。南宋时,志磐认为应该是迦叶尊者和军屠钵叹尊者才对。藏传佛教则认为是法增居士和布袋和尚。到了清代,乾隆皇帝才钦定第十七位为降龙罗汉,名为“嘎沙鸦巴尊者”(即“迦叶尊者”),钦定第十八位为伏虎罗汉,名为“纳答密答喇尊者”(即“弥勒尊者”)(7)。这样,弥勒和伏虎罗汉才合二为一,并由此确定下来。此事听起来似乎有些荒诞,实则不足为奇,因为佛教在其中国化的进程中,由于受中国本土文化的影响而与之相互交融,其经典、礼仪、习惯乃至崇拜对象等都发生了很多变化,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观世音菩萨原为一蓄须的男性形象,后来却演变成一女性形象,连性别都改变了。而习见的弥勒形象是一笑容可掬、肥头大耳的大肚佛,也并不同于伏虎罗汉的精壮健硕。
  明白了这一点,虽然还不能够确定此诗的作者是谁,但至少已经能够断定不是居廉。为什么呢?因为居廉生于清道光八年(1828),在乾隆之后,其时弥勒早已“奉旨出任”伏虎罗汉,作为信奉佛教(8)且交游广泛的居廉,对如此重要的事情应该不会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作为封建时代的子民,除非有特殊的理由,否则不会公然违背皇帝的旨意,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与世无 争、乐天知命如居廉者,已非清初满怀国恨家仇的明遗民,恐怕不大可能写出这种“有违圣命”的诗句吧?由此推断,此诗应为乾隆以前的人所作。
  十八罗汉是释迦牟尼佛的弟子,因受佛的嘱咐,不入涅槃,常住世间,受世人的供养而为众生作福田。相传在伏虎罗汉居住的寺院外,常有猛虎因饥饿而长哮不已。伏虎罗汉便饲之以饭食,久之即将其降伏,还为其受戒,并常与之嬉戏。画中之虎体形弱小如犬,仅在皮毛上显示出虎的特征,正表现出原本凶猛无比之虎被降伏后变得温顺,俯首帖耳,戾气全消。伏虎罗汉则面带微笑,手执蒲扇,与虎相戏。
  《居巢居廉研究》云:居廉“1874年所作的《和尚戏虎图》团扇……写和尚用肉逗虎”(9),误。如上所述,伏虎罗汉并非“用肉逗虎”,而是手执蒲扇戏虎。

  二、《野趣》扇面
  《居巢居廉年谱》收录了一首居巢的《画螳螂戏题》诗(10),全文如下:
  螳螂,螳螂,汝不学知了。饮吸风露凉,又不学蝴蝶。吮咂花蕊香,而乃肉食矜自强,撑臂万两刃,同类日相残。顾盼盛意气,造次车可当。螳螂,螳螂,汝不见中林有黄雀。鸣饥正引吭,穿枝翻叶避焉可,老僧合十赞因果。
  “撑臂万两刃”?螳臂居然重达“万两”,是否太夸张了呢?后见居廉《野趣》扇面(11)(图2,1875年作,广州艺术博物院藏),疑团才得以解开。该作款云:
  螳螂螳螂,汝不学枝了,饮吸风露凉;又不学蝴蝶,吮咂花蕊香。而乃肉食矜自强,撑臂励两(刃),同类日相戕。顾盻盛意气,造次车可当。螳螂螳螂,汝不见□林有黄雀,鸣饥正引吭,穿枝翻叶避焉耳,老僧合十赞因果。光绪元年秋九月,写今夕庵诗意,为子贞仁兄大人鉴正。隔山樵子居廉作。
  原来是“励两刃”而非“万两刃”。真可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
  两诗对照,出入主要有以下几处:
  1.“知了”和“枝了”:联系上下文来看,这应该是一种昆虫的名称,但昆虫中只有“知了”而无“枝了”。“知了”即蝉的俗称,本作“蜘蟟”,明郎瑛《七修类稿》载:“蝉之大而黑者,蜣蜋脱壳而成,雄者能鸣,雌者无声,今俗称蜘蟟是也。”(12)后因蝉鸣声似“知了”二字的发音,故讹作“知了”。古人认为,蝉仅靠吸风饮露即可生存,故下一句是“饮吸风露凉”。将蜘蟟写作“知了”,不仅是将“知了”当成一个拟声词,还含有寓意,用以讽刺蝉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在不停地高声宣称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么居廉为何写成“枝了”呢?“枝了”和“知了”虽然读音相同,但“枝了”除拟声之外别无他解。也许是出于居廉笔误吧?
  2.“万两刃”和“励两刃”:《野趣》扇面款识中“两”字下漏书“刃”字,故于“两”字下点出,并于“老僧合十赞因果”之后补书“刃”字。“励两刃”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仅看字面将无法解释,但只要念一遍就会发现应该是“砺两刃”,居廉是写了同音别字。“砺”意为磨,“砺两刃”采用了人格化手法,意即螳螂磨砺自己的两片“刀刃”(螳臂)。而“万两刃”则变成螳螂有万两重的“刀刃”,其夸张过度且不合情理是显而易见的——历来以“螳臂挡车”一词比喻不自量力之举,如果螳臂果有万两之重,那么其挡车就非但不是不自量力,反倒是轻而易举的了。后面虽有“造次车可当”一句,但其意乃是说螳螂自以为可以挡车,而不是说它真的可以挡车,正是为了表现它的不自量力。可见“万两刃”不确,当为“砺两刃”。
  3.“日相残”和“日相戕”:“残”和“戕”字义相近,均有杀害、伤害之意,但读音不同:“残”,音cán,“戕”,音qiāng。从文意看,此处作“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