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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遮蔽的艺术先驱——李铁夫艺术研究刍议

发布时间:11-11-12

  笔者近期获悉,今年是曾被孙中山誉称为“东亚画坛第一巨擘”的江门五邑籍画家李铁夫诞辰一百四十周年,“李铁夫美术馆”经近一年筹建将于2009年10月在江门市隆重开馆。届时,该美术馆将辟设李铁夫个人作品、文物和生平事迹专馆,竖立李铁夫铜像,并设立“李铁夫美术基金”等,还将组织画家、学者在“李铁夫美术馆”开展关于李铁夫的学术研讨会。获此信息,一则促使笔者心感快慰,再则引发笔者小思。李铁夫作为我国近代第一个前往西方攻研造型艺术长达40余年、深得西方油画传统技艺真谛并进入英美主流艺术圈的艺术大师,由于多重复杂的社会以及人为因素,却令人遗憾地一直处于被历史遮蔽的尴尬境地。其原因何在?待我们从李铁夫的艺术人生以及我国现代油画发展史的特定语境中,寻找答案。
  一
  李铁夫(1869-1952),原名玉田,出生于广东省鹤山县陈山村龙门里。李铁夫幼年曾在乡中随一位孝廉吕辉生读书,很早就表现出绘画天分。1885年踏出国门,赴北美洲英属加拿大,依族叔谋生及求学。 1887至1891年入阿灵顿美术学院(Arlington School of Art)学习,考试获第一名,得奖学金一年,其后转入英属加拿大和美国多所美术院校学习,曾就学于美国著名画家萨金特 (Jehn Sargent,1856-1925),学习油画、素描和水彩画。李铁夫的水彩画受萨金特的影响颇大。1908年至1911年他又进入美国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威廉•恰斯 (Wiliam Chase,1849-1916)画室学习油画和水彩。1913年在美国纽约艺术大学(Academy of the Fine Arts U.S.A)进行油画与水彩画的研究,并学习雕塑。1916年加盟纽约艺术学生联盟(Art student League in New York)和国际设计学院(International Academy of Design),并多次在伦敦和纽约举办个人画展,1916年被吸收加入美国最高画理学会,成为亚洲进入美国最高艺术研究机构的第一人。为此孙中山赠他“东亚画坛第一巨擎”的题字,并与黄兴等联名介绍,称赞他在各地赛会中均名列前茅,足与欧美大画家并驾齐驱。萨金特也曾称赞过他的油画设色在美国找不到第二人。其后十多年间,他的作品连续参加美国每年举办的春季沙龙大展,入选作品21幅,其中有11幅获奖。
  李铁夫作为中国近代美术史上第一个到西方攻研美术并达至高深造诣的艺术家,不仅攻研油画和水彩画等绘画专业,还系统地学习了雕塑,他雕塑的铜像1914年在美国展出时曾获奖。1896年李铁夫成为孙中山最早的支持者之一,也是辛亥革命的先驱之一,曾协助孙中山在英美等地建立兴中会、同盟会,并以自己所得的画酬与奖金支援革命。1909年至1914年任同盟会纽约分会常务书记六年。李铁夫大半生旅居海外 。1930年,61岁的李铁夫归国,居于广州,1932至1934年在香港定居。自40年代开始,他多次在广州、上海、南京等地举办画展。1950年9月在广州任华南文艺学院名誉教授,华南文联副主席。1952年6月16日逝世于广州。他除了晚年将留在身边的作品捐赠给国家外,只有抗战期间在桂林避敌时所创作的作品流散在民间。由此,“雨夜楼” 所珍藏的李铁夫的数十幅素描、手稿、油画及水彩画等作品,可谓弥足珍贵 。
  李铁夫在国外漫长的游学过程中,对他的艺术生涯影响最深的是画家萨金特和恰斯。萨金特的肖像画饮誉欧美,是在近代英美绘画发展中起转折作用的画家之一。他精研委拉斯贵支、戈雅、哈尔斯等西班牙和荷兰大画家的技法,用笔奔放、准确,尤能深入地刻画人物的内心活动和性格特征。恰斯也擅长肖像画、风景和静物画,有“世界画王”之称。李铁夫从这两位艺术大师那里学习和掌握了源自荷兰、西班牙“学院派”的现实主义油画的精湛技巧(图1,图2,图3)。恰斯曾赞李铁夫的绘画艺术,特别是肖像油画在当时的美国可“首屈一指”,是一位擅长“西方肖像油画的东方艺术家”(图4,图5,图6,图7)。李铁夫所作的油画肖像,光暗和章法的处理虽然大体上仍保持“学院派”古典作风的严谨庄重,但色彩的运用已打破了单调沉闷的棕色调,而且善于根据每个对象的特性和思想情感的不同,去安排总体的色彩效果,故能变化多样而不落俗套。李铁夫的油画作品用色较为含蓄,笔触简洁而活跃,富有节奏感和运动感。他自由洒脱的用笔与对油彩的偏爱,决定了所绘人物肖像既有视觉上的鲜活内蕴,又有纪念碑般的精神体量。他的油画《音乐家》(1918年)(图8)、《斗牛士》(1919年)(图9)、《秀发女郎》(1924年)(图10)、《画家冯钢百》(1934年)(图11)、《刘素薇肖像》(1942年)等,在人物肖像与深色背景之间、在笔触与笔触的交叠融汇之中、在对神情姿态的捕捉与对色彩光线的把握之处,给人以热血奔腾的感受。
  1946年,李铁夫以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高度的历史意识,创作油画《蔡廷锐就义》(图12),这是李铁夫革命热情的必然流露,也表现了他对历史画创作有着浓厚的兴趣。李铁夫1930年回国后,打算为辛亥革命广州起义牺牲的七十二烈士造像,但没有得到政府支持,未能如愿。蔡廷锐是武昌起义新军将领,后因拥护孙中山反对袁世凯被害,李铁夫在美洲同盟会的一位挚友王昌,也因行刺袁世凯派赴美洲特使汤化龙而牺牲。这些因素都有可能促使他创作《蔡廷锐就义》。《蔡廷锐就义》以暗红的血色以及烈士已经僵冷的身体与一系列冷调子黄、绿、蓝、灰色等进行对比;以平铺直叙的叙事手法表达了李铁夫对革命烈士的缅怀之情。尽管创作此画时,李铁夫已逾76岁高龄,但他把对历史的回顾、对生命的感悟、对艺术的体验和对生活的思考交织起来,高度地展现了李铁夫的历史情怀与艺术思想的内在统一。
  李铁夫被孙中山喻为“东亚画坛第一巨擘”,被岭南艺术界喻为“中国油画第一人”。 笔者以为,他作为中国第一个到欧美研究西方油画艺术的人,是整个“岭南油画”的灵魂人物,也是中国油画界耀眼的里程碑式画家,具体表现为如下几个方面:
  1、李铁夫被喻为“中国油画第一人”。纵览中国油画界,李铁夫16岁就赴北美洲英属加拿大求学,当时是1885年,比起1905年赴墨西哥求学的冯钢百早20年,此后才有赴日本求学的陈树人、高剑父、陈抱一、林风眠、丁衍庸、关良、卫天霖、汪亚尘;然后再有20年代李超士、徐悲鸿等赴法国留学;然后有30年代赴法国留学的颜文樑、司徒乔、吕斯百、潘玉良、秦宣夫,赴比利时留学的吴作人、沙耆,赴意大利留学的符罗飞;接着延续下来的是40年代的吴冠中、赵无极赴法国留学;50年代的全山石、肖峰、郭绍纲等赴苏联留学等。 从专业从艺的时间角度来看,李铁夫无愧为“中国油画第一人”。
  2、李铁夫对于二十世纪中国油画的贡献,并不是简单而表面化的“中国油画第一人”可以涵盖的。从油画语言的精纯度而言,李铁夫对油画技法语言的掌握确是超过了他同时期的中国油画家乃至后来的西方绘画的追习者们。正如台湾专攻西方美术史的吕理尚所说:“着实令人惊讶于世纪初的中国洋画界有如此突出的绘画奇才。他探讨西方艺术的途径与稍晚的徐悲鸿、林风眠和刘海粟等截然不同。在他笔下掌握的西画精神与内质,都是其他三人所没有触及的” 。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李铁夫的艺术成就几乎超越了他的时代,对比之徐悲鸿、林风眠等人而言,他对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发展的影响却似乎是处于“不在场”的尴尬之境,或者仅能算是处于边缘地位。
  3、研究李铁夫是不是“中国油画第一人”,要系统、宏观地考察和审视。目前,几乎所有谈及油画在中国近现代传入及演变的文章和书籍都提到李铁夫,这至少说明他的确是中国油画史上无法避开的个案。尽管李铁夫的艺术之路没能留下完整的足迹,仅就目前所见作品而言,它们基本上创作于20至40年代,从其履历上可推断出此时期正处于他的艺术盛年期,因而这些由出色技艺和高妙艺术内蕴构成的作品最能代表他的艺术水平。把这些作品放到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历史背景中,放到彼时刚刚走出“临仿描红”阶段的中国油画发展历史中,李铁夫作为中国油画事业的先行者和卓有成就者的地位就毋庸置疑。
  4、李铁夫的艺术,虽以油画闻名于世,但在水彩画、中国画和书法等方面的成就也非常突出,是我国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水彩画家之一。就目前所能看到的李铁夫绘画作品中,大约有三分之一是水彩画。客观而论,李铁夫应当之无愧于岭南乃至我国水彩风景画的集大成者,是中国水彩画艺术的先驱。事实上,李铁夫水彩画的创作成就,绝不亚于他的油画。李铁夫的水彩画艺术,无论是技法技巧、色彩表现,还是艺术风格,在当时几乎很少有人可以与之匹敌。与同时代的“中国水彩第一人”徐泳青 、为“我国早期水彩画的创作和教学作出了重要贡献”的吕凤子 相比,李铁夫的水彩画当不在其下。李铁夫的水彩画一方面吸取了欧洲现实主义的优秀传统,更受到萨金特水彩画的熏陶,另一方面把中国书画的用笔融入水彩画,探索民族传统特色,彰显自己民族特性的艺术特质。他的作品既有印象派绘画的明朗光影和空气流动之感,又有水墨泼洒淋漓的笔触,表现出一种豪迈而宏大的气魄(图13,图14)。
  5、李铁夫在油画、水彩之外也着着力于水墨画及书法的创作,尤其在书法上用力甚多,个人艺术面貌鲜明、颇具实力(图15);水墨画则以融合中西的独特手法进行了积极的探索(图16,图17)。李铁夫自幼习诗文、书法,喜绘画;四十余载身居异邦,悉心攻研西方油画及雕塑,但他却未尝稍忘中国传统的文化艺术。他在纽约的寓所中,几乎每天都练习书法,归国以后,在香港的寂寞生活中,仍以书法和诗联寄托自己的艺术理想与豪情。李铁夫一生从未间断过研习书法,他不同年代创作的作品均充分体现出深厚的中国书画涵养与功力。
  6、李铁夫还擅长雕塑,他的雕塑铜像作品在国外参加展览竞赛获金奖时,比我国最早的雕塑家李金发前往法国学雕塑还要早好几年。此外,他对电影制作也很有兴趣,曾出资自办电影厂,自任编剧、演员、导演而拍摄过电影。
  7、就革命与艺术的角度而言,李铁夫不仅是艺坛的先驱,又是中国革命的先行精英。早在辛亥革命时期,李铁夫便积极支持孙中山先生的革命活动,他是“兴中会”、“同盟会”在英国、美国的组织者之一。他在海外华人中积极宣传孙中山先生的革命主张,为革命募集资金,还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卖画和得奖的钱拿来支援革命事业。现有资料表明,李铁夫曾协助孙中山在美国成立了十几个同盟分会,并担任了同盟会纽约分会常务书记,长达六年。

  二
  李铁夫被公认为我国近代第一个前往西方攻研造型艺术长达40余年、深得西方油画传统技艺真谛并进入英美主流艺术圈的艺术大师,尽管没人怀疑其学术地位及历史价值,但由于时势和李铁夫的性格原因,李铁夫的声名与影响力远远不及徐悲鸿、林风眠等人。这是耐人寻味的。
  1、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1930年李铁夫归国时已是年逾六十的老人,国内无甚亲朋,对当时的政治形势更不甚了然。这位在国外名声显赫的艺术家和革命元老,本应是衣锦荣归、实现他报效祖国的抱负和安度晚年之时,但现实却并非如此。他回国时,孙中山和黄兴等早已逝世,时势骤变的现实让他感到以往所怀抱的理想不断在幻灭。如他原打算回国后办一所美术学校传授他终身所学的技艺;又打算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造像,以表彰为辛亥革命牺牲的战友,但这些合理建议,都未为政府当局所接纳。 同时又眼见当年的同盟会员,或已腐化变质,或遭打击排斥,或不关心国家建设,或为敛钱不惜贩毒、开赌场等,令他痛心不已、失望至极。期间,李铁夫写了不少反映他心态和处境的抒怀诗、联,如:“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蜗角蛮争徒自扰,佛口蛇心不知羞”,明显地表示他对那些腐败官员的鄙视。又如“水分径渭污难合,器异熏获味岂投”;“宁甘隐伏羁良马,任占巢居让拙鸿”;“帷幌当年苦运筹,劳劳压线几时休?可怜缔业成春梦,差幸知机退急流”等。 他慨叹自己犹如一位辛勤的缝衣女子,“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革命胜利果实却为军阀、野心家所篡夺。他以“不肯低头执卿相,又能落笔生云烟”的孤傲志节,谢绝一切利禄引诱,宁愿蛰居香港,继续作画,过着“自知性僻难谐俗,且喜身闲不属人”的自由生活。
  于是乎,李铁夫在1930年回国之后甚少参与国内的美术活动。潮流、战争、动乱、地理、个性、身份等因素,使他渐渐远离了“社会”,被陈抱一称为“隐士似的老画家” 。
  2、羞为爱情误,当作铁丈夫。有关史料介绍,李铁夫原名叫做“玉田”。李铁夫改名之缘由,背后还关联着一段复杂的爱情故事。1907年李铁夫到纽约,热恋过一位华侨少女秋萍,而秋萍的父亲是顽固的保皇党人,坚决反对女儿与革命党人结合。乘李铁夫离开纽约到美国南部进行革命活动之时,其父迫女另嫁。李铁夫曾长时间陷入感情的泥潭中而不能自拔,直至接到孙中山交给他去说服程璧光起义的重任,才重新振作起来,并且写下了一首影响他一生的诗句:“故国方遭劫,男儿志未舒。羞为爱情误,当作铁丈夫。”李铁夫在诗稿后面署上“铁夫”二字。而他也终身不再和女性接近。因此,在国外客居四十多年,李铁夫没有结婚,没有家室 ,没有财产,没有官禄。李铁夫个性执拗刚毅使他异于常人,加之感情上的不幸与挫折,使其长期地过着流浪艺人的生活。就李铁夫个人性格而言,种种特立独行的行径以及真实生活中的倔强,都昭示了他是个活得真实的性情中人。其特立独行的个性,也是成就其艺术人生的重要特质之一。
  3、家贫青史在,身老白云深。由于李铁夫孤高、耿直的性格,不为流俗所容,导致他始终不能以自己高超的技艺换取优裕的生活条件。这位一生只有“革命与艺术”两大嗜好的艺术家不愿归国后与当局当权者同流合污,一直过着潦倒的日子。他所厌恶的权贵人物不断托人请他画像,虽予千金,他却“拂袖去不与言”。李铁夫十分珍惜自己的艺术价值,决不因贫困而降低身份。“孙科推荐他到南京任职,他不愿意去就职;介绍他为显贵的当权者画像,他偏不画,还教训了孙科一番,劝他不要为背叛他父亲主张的人粉饰太平。此外,有些附庸风雅的官员、寓公想和他拉拢关系,但李铁夫常常当面对骂贪官污吏,痛斥官场黑暗,自然就把这些可以替他捧捧场的有钱有势人物都吓跑了。” 李铁夫的这些“不识时务”的举动自然为其成不了“大艺术家”埋下了伏笔。
  1934年起,李铁夫在其自嘲为“水瓜棚”——香港九龙红黝山上一间三面无墙的破棚子里――度过他晚年的大部分时间。“水瓜棚”内唯一的财富,“就是卷藏在床下的记载着李铁夫的光荣和天才的几十幅油画和水彩。” 尽管晚年李铁夫在破棚子里过着孤独、清贫的生活,但他那艺术家的创造性热情和人生理想并未泯灭。“家贫青史在,身老白云深”,李铁夫晚年书写的这副对联,就是他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
  在香港蛰居期间,李铁夫由于生活困顿,得不到画油画的基本工具,一般都是在别人的画室,用别人的材料作画,因此作品数量很少。如《画家冯钢百》 和《坛盘与瓜蔬》(图18)等归国后少数油画代表作还都是借画家余本的画室、画布、颜料所作的。
  迫于窘迫的条件,李铁夫这一时期甚少创作油画作品,而以水彩与水墨画代替。为此,在其后半段的艺术生涯中,他在油画上几乎不再像先前那样着意探索。特定时代的社会文化环境确是成为阻碍李铁夫油画艺术发展的根源之一。

  那么,李铁夫长期被历史所遮蔽的原因是什么呢?我们可以从下面六个方面来寻找答案。
  第一,尽管李铁夫是最早接触油画,且有系统地研习西方写实传统的第一人,其纯粹化的油画艺术道路和完善的写实主义技巧在当时是无人能及。但李铁夫艺术人生中有40多年的时间在欧美度过,即使是归国后,也是蛰居于香港,不求闻达于世,成为社会的“边缘人”,很难对当时国内主流美术产生直接的影响。
  第二,二十世纪初美术家留洋回国后多以办学的形式,引进西洋绘画,传播西方艺术思想,兴办现代的美术教育成为了新艺术运动的时代标志。如油画家胡根天、冯钢百等人于1922年4月26日创立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油画家颜文樑于1922年9月创办了私立苏州美术专科学校;蒋兰圃等人于1922年11月成立武昌美术专门学校。而林风眠、徐悲鸿、刘海粟等人通过办学在建立中国当代艺术教育体系的同时更奠定各自在中国当代美术中的地位。林风眠是当年“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首任校长,徐悲鸿后来成为“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校长,刘海粟早年创办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杭州艺专”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前身,“北平艺专”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前身。两所学院今天是中国美术教育的南北重镇,并形成了彼此不同的教学风格。刘海粟的学校解放后则迁到了南京,成为南京艺术学院的前身。随着美术教育的推广和传播,艺术家的个人艺术理念和主张得以传播、扩散,以至在近代美术史中产生影响。1930年,时已60岁的李铁夫归国后也打算在南方建立一所“东亚美术学院”,但最终都无法实现。即使在1950年8月,广东省省长叶剑英派人专程迎接李铁夫回到广州,即席宣布委任他为华南文联副主席和华南文艺学院名誉教授,使他终于得偿夙愿,得以迎接祖国的新生,并朝夕与青年师生融洽相处,热情地给他们传授油画技艺。但届已80岁的李铁夫已近岁暮之年,没过了两年就与世长辞。因此可以说,李铁夫在近现代国内美术教育中影响甚微,他始终是一个处于边缘化或者被边缘化的个体油画家。
  第三,同是留学习得写实主义绘画风格,可是,李铁夫的写实主义风格与徐悲鸿倡导的写实主义却在我国近代美术史上产生惊人的差别。如果说李铁夫是站立在世纪边缘的写实主义的个体油画家,那么徐悲鸿无疑是二十世纪中国写实主义绘画的执掌大旗者。且不必说,徐悲鸿能在历次的政权更迭中保持美术界领袖的地位,并且与当初提携自己的文化名人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师友关系,同时努力提携后进人才,使自己的学派日益茂盛,也使自己的艺术思想得以繁衍和传播。这是李铁夫的个性所难以企及的。单就李铁夫和徐悲鸿所主张的“写实主义”来说,也存在着极大的差异。李铁夫的写实主义是以西方传统油画写实主义风格为基础,立足于纯粹绘画语言探索本质的向前推进;徐悲鸿的写实主义是以时代背景为条件的在传统油画基础上进行改良,使之更为中国化、大众化的新现实主义模式。显然,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转型和革命的阵痛中,历史需要的是时代的发言人而不是单纯的艺术家,李铁夫纯粹化的艺术趣味和完善的写实主义技巧并未获得认同,李铁夫站在现实边缘的艺术创作状态成为他不被历史选择的原因之一。
  第四,中国近代美术的生成与发展,是在二十世纪初中国的先进分子向西方学习的时代潮流中开始的。他们既面对着有着辉煌历史的西方传统绘画,又面临着西方现代美术新潮层出不穷的猛烈冲击。他们根据各自的价值取向,对纷繁的西方艺术作出各自不同的选择。有的人所把握的艺术是全盘西化的,有的人则追求东西方绘画精神的融合;有的人热衷于对西方现代艺术的效仿,有的人则努力于民族化、乡土化的探索。在1930年李铁夫归国之前,国内第一次全国美术展览会期间就产生过不同艺术风格和价值取向的论战,当时形成以现代派艺术探索为代表和以古典主义为代表的现实主义的两大阵营,双方泾渭分明,互为对垒。比方说,1930年李铁夫归国之时,广东油画群体中基本上可以分为写实派、中西融合的“现代派”和超现实主义画家群。其中,“现代派”和超现实主义画家们在学习西方写实油画的基础上,热切地接受西方现代绘画思潮的影响。他们一方面认为绘画不应该受自然的模仿的条条框框所限制,而是应该表现画家强烈的主观感受;另一方面认为西方的后印象主义、野兽主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等等在绘画观念、表现自我方面,与中国传统的文人绘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在某种程度上,在油画家群体当中削减了对写实主义的认识,也削减了对执着于写实主义绘画的李铁夫的认识和理解。
  第五,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的现实语境需要艺术成为一种进行社会动员的政治宣传工具,而油画家们所画的西洋油画则由于不符合中国大众欣赏趣味而倍受冷落;这一时期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油画发展的低谷,油画在当时的中国几乎成为边缘画种,许多留洋归来的学子后来都改行学习中国画和木刻版画。但像李铁夫这类艺术家,却始终坚持从静物到风景再到肖像的写生创作,绝少有与乡土中国或都市生活发生关系的创作表现。他们的西方式趣味导致其更多的是追求作品的画室或居室风采,以及纯粹化的艺术趣味和完善的写实主义技巧,却没有涉及到社会性创作的层面问题。不幸的是,当时中国社会的大环境直接导致纯正的西方油画在中国没有产生太大的艺术效应和社会效应。
  第六,在美术传播和宣传领域中,李铁夫也一直处于被遗忘的地位。在《关于对李铁夫的遗忘及其他——兼评“中国油画肖像艺术百年展”》一文中就指出:“以陕西人民出版社在1989年出版的《中国现代美术家人名大辞典》为例,在辞典中属于徐悲鸿的辞条释文是1273字;吴作人的辞条释文是1387字,李铁夫的是209个字,冯钢百的是190个字,杨立光的是152个字。就是说,属于徐悲鸿的辞条释文字数,是李铁夫的6倍,而属于吴作人的释文字数,则是李铁夫的7倍。在这本被美术界公认为是具有权威性的辞典中,每个艺术家的辞条释文字数的多少,当然是地位高低的象征” 。尽管《中国现代美术家人名大辞典》中每个艺术家的辞条释文字数不能直接说明艺术家的成功与否,但也从某个侧面反映出,在美术传播和宣传领域中,李铁夫被人为遮蔽的客观事实。
  三
  1976年2月,广州美术学院编选李铁夫遗作时,宋庆龄副委员长欣然挥毫为《李铁夫画集》题写书名,这是对李铁夫先生一生劳绩的最好慰籍。1983年,鹤山县人民政府在画家的家乡陈山村兴建一座“铁夫画阁”,著名国画家关山月题写阁名。画阁中陈列着李铁夫生平事迹资料和他的部分作品,庭院中还竖立了由著名雕塑家潘鹤雕塑的李铁夫半身铜像,供人观瞻,以表达故乡人民对这位艺术大师和民主革命先驱者的敬仰与怀念。1989年鹤山县人民政府与广州美术学院联合举行了“李铁夫先生诞生一百二十周年纪念”活动。最近又欣闻“李铁夫美术馆”即将落成典礼开幕,笔者触感而发,不由想起台湾艺评家吕理尚《被遗忘的画家——李铁夫》的文章,他感叹地写道:“着实令人惊讶于世纪初的中国油画界有如此突出的绘画奇才,他探讨西方艺术所循的途径,与稍晚的徐悲鸿、林风眠和刘海粟等截然不同,在他笔下掌握得的西画精神与内质,都是其他三人所没有触及的”;“可惜他当年吸取西方的经验,后来一直没有受到美术界人士的重视,也没有在学院里成为研究的对象” 。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历史选择了艺术,而非艺术选择了历史。即历史只会选择符合历史潮流的艺术家,反之,不符合历史潮流的艺术家注定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就中国现代油画发展史来看,李铁夫无疑是一位开拓的独行者,他的写实主义风格延续了欧洲传统绘画的精髓;从油画本质角度来看,他掌握了同时期画家无可比拟的西方油画技法与领悟了西方油画的精神内质。但由于时代的特殊性与历史的局限性,李铁夫未能被艺术的历史所选择,但这并不能代表其艺术价值不值得挖掘,应该给予肯定的是:李铁夫的艺术价值是绝不容忽视的。时至今日,对李铁夫艺术的重新阐释和重新定位,不仅是对中国油画发展史特定阶段现实语境的重新认识,也将对当今文化情境中的油画发展与走向具有现实意义。

注释:
  1. 广州美术学院、鹤山县文化局编:《李铁夫诗联书法选集附文献资料及评论文章》,1989年印发。
  2. 约翰•萨金特(John Sargent, 1856~1925年),美国著名印象派画家,以肖像画见长,兼水彩画。
  3. 威廉•恰斯(William Chase, 1849~1916年),美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
  4. 自十九世纪末期,孙中山经常到英国、加拿大、美国和东南亚等地向华侨进行推翻清朝、创建民国的革命宣传和组织工作,先后建立了海外各地的兴中会分会,并深入到旧金山等地的洪门会中进行活动。从这个时期开始,李铁夫即追随孙中山,而且越是在艰难的时候越表现出高度的献身精神。据有关资料称,李铁夫1908年随孙中山由加拿大到美国,筹建同盟会纽约分会,1909年12月同盟会纽约分会正式成立,初推周植生为会长,钟性初为书记,后改由孙中山“主盟”,李铁夫为常务书记,李铁夫担任此职6年之久,协助孙中山筹款,增设同盟会19处。为了宣传革命,他不仅组织演剧和导演电影,组织电影公司,通过文艺宣传革命,同时还变卖自己的油画200余幅,把卖画所得以及数次艺术奖金捐助革命,支持孙中山进行革命活动。袁世凯复辟之后,1914年黄兴到美国各地宣传组织“讨袁护国”活动,与李铁夫成为挚友,两人同住一室,纵论国事。——见鹤山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鹤山文史》,第15期,1991年1月。
  5. 李铁夫晚年在广州的住处。
  6. 李铁夫现存的作品主要藏于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共有绘画作品73幅,其中油画30件,中国画19件,水彩画24件。也有部分作品藏于广东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等地。除了人物肖像题材,还有一些静物和风景,比如《瓜蔬与坛盘》(1938年)、《盘中鱼》(1941年)、《水边林木》(1949年)、《风景》(年代不详)等。在这些作品中,李铁夫的笔触或繁或简、或紧或松、或轻或重,在安定、扎实与稳健的氛围中,堪有“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李铁夫句)的雄浑气魄,在中国油画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7. 在李铁夫留学加拿大、美国20年后的1905年,李叔同东渡日本留学,第二年考入东京美术学校油画科;同年,高剑父入东京美术学院学习;陈树人入京都美术学校学习;1912年李超士赴英国学习;1913年陈抱一赴日本求学。在李铁夫留学32年后的1917年,徐悲鸿赴日本研习美术,1919年赴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留学。34年后的1919年,林风眠、林文铮、李金发等赴法留学,第三年,入国立第戎美术学院学习。从这里可以看到,当李铁夫在海外蜚声并卓有成就的时候,国内的学习西画的风气才刚刚起步,这些留洋画家学成归国后中国的现代美术教育方式及西画技术才开始有序地建立和传播。见王璜生《感慨李铁夫》(未刊稿)。
  8. 吕理尚:《被遗忘的油画家——李铁夫》,《雄狮美术》(台湾),第11期。
  9. 徐泳青(1880—1953),上海人,我国水彩画的开创者之一,当时的英国著名美术评论家乔治在香港《南北极》撰文,称其为“中国水彩画第一人”。
  10. 吕凤子(1886—1959),江苏丹阳人,著名水彩画家,毕业于南京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图画手工科,并留校任教。专攻水彩画,曾出版《水彩画人间美》、《中等学校水彩画帖》,为我国早期水彩画的创作和教学做出了重要贡献。
  11. 当1909年该分会成立时,孙中山亲临主盟,并和李铁夫等15位同志拍照留念(照片现仍保存)。李铁夫为了纪念这段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联盟,赠赋五言诗一首:“草莽秦驰道,云烟越故城。千年不磨灭,惟有大同盟。”
  12. 李铁夫1930年回国时,国内正是动乱和飘摇的年代,他本计划创作一组大型的《辛亥革命历史画》和一套《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肖像画,还打算在南方建立一所“东亚美术学院”,但最终都无法实现。他曾写下这样的诗句:“风云惨淡思悠悠,愁绪撩人不自由。七尺浮萍如落絮,十年浪迹等闲鸥。山河栖落兴亡感,天地昏沉杀伐秋。举目已无干净土,披矜慷慨弄吴钩。”《民国卅二年元旦》诗中显出他惨淡的心理和壮志未酬的感叹。他曾因打算创办“东亚美术学院”之事致信孙科,孙科在给他的复信中尊称他为“李老师”,赞赏他的宏大计划,但在筹措资金及人事方面,要他找当地行政长官商议。——见鹤山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鹤山文史》。
  13. 谭雪生:《李铁夫传略》,载自《中国书画名家精品大典•李铁夫》前言。
  14. 鹤山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鹤山文史》。
  15. 鹤山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鹤山文史》。
  16. 谭雪生:《李铁夫传略》。
  17. 迟轲:《我国油画艺术的先驱——李铁夫》,《李铁夫画集》,上海美术出版社,1976年2月出版。
  18. 据他的挚友冯钢百的回忆,李铁夫40年代在香港生活时,相当艰难,甚至住在九龙一间只有一面墙壁,三面用旅布遮掩的破屋。每天穿着破棉袄到茶楼喝茶,一坐就是半天,据说有一次还被误认为是要饭的,但是孙科曾出于对这位辛亥革命元老的照顾,派人送来一笔巨款,他却不愿意接受这种“施舍”,要退回去,后来是冯钢百代他收下,慢慢地供他使用。——见鹤山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鹤山文史》。
  19. 金水:《关于对李铁夫的遗忘及其他——兼评“中国油画肖像艺术百年展”》,《美术观察》,1997年12期。
  20. 吕理尚:《被遗忘的油画家——李铁夫》。

注:本文所采用的图片,除有标注出处的之外,其余均选自1985年岭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李铁夫》画册(迟轲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