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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画”的画——以赖少其《黄山始信峰》为例 作者:林江

发布时间:11-11-12

       画什么?怎么画?这一直是摆在当代艺术家面前不可回避的现实问题。抄袭、模仿毫无出路;创新,听来挺新鲜,但要真正做到学术创新,会很艰苦,很多这个“家”那个“师”的都静不住,沉不下心,最终能走出来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其中就包括当代画坛上一位来自广东的画家,他的名字叫赖少其。 黄山,是赖少其艺术探索的基点,赖少其从中吸取了许多新的艺术养分,经过不断深入研究与实践,留下了不少以黄山为题材的作品,包括其八十一岁时创作的《黄山始信峰》。有人说这是一幅“乱画”的画。
       “乱七八糟”、“乱点鸳鸯”、“乱世英雄”等等,都带“乱”字,乱得各有名堂。《辞源》对“乱”的解释是:没有条理,任意、随便。但“乱画”在绘画艺术中却是有积极意义的,它能够让画家获得个性自由,从而在创作时随心所欲,使作品达到艺术的真如妙境。
       据说,当年曾经有一个学生拿严谨但缺乏灵气的作品请教杭州艺专校长林风眠。和蔼可亲的林先生看后微微摇头,笑眯眯地说:“乱画嘛。”(1)校长居然教学生“乱画”,可谓出人意料,但却是肺腑之言,真情吐露。因为此“乱”非彼“乱”,它是解放心灵束缚的同义词。作品要打动人,就要掏出赤裸裸的心。在众多以黄山为题材的山水画中,赖少其的《黄山始信峰》就是如此,它渗透着其作者内心深处淳朴赤诚的真情,树立起赖氏山水的一面旗帜,延续着“新黄山画派”,给人们以新的审美启示。
       石涛以“一画之法”确立自己的创作观点,表达其独特感受,拉开了与前人既定模式的距离。“古人之须眉不能长我之面目”,他点出了艺术的真谛。赖少其则主张“以心为师”,“欲佩三尺剑,独弹一张琴”,与石涛“一画之法”的立论是一致的。他以此为基石,去发现美,揭示美,逐渐提炼出构成美的因素。
        “心无者,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物”不会因为“我”的状态变化而变化,所谓的变化只是主观上的。在艺术上,“有我”则主观,个性解放、灵性自由;“无我”则客观,自我约束,心灵净化。
       哲学在于悟“有我”,而艺术在于悟“无我”,真艺术在于悟“于我”。“有我”不易,“无我”更难,“于我”更是难上难。艺术家需要的,是真情、真意、真见、真性灵、真艺术。艺术上追求“无我”,其意义在于:一、洞见自然物象;二、观照人类自己;三、认识艺术本质。而“无我”状态下的“于我”是个性张扬和艺术审美高度结合的升华,是悟我修炼的最高境界。
       “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山只是山,水只是水”(2),这三种说法,是认识不断上升的过程。此间,“有我”在,则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无我”在,则山只是山,水只是水;“于我”在,则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历代山水名家曾对黄山始信峰作过精彩的描绘,绘画语言表达多为直观的视觉感受。数登黄山的赖少其,在八十岁后的所作,大部分作品都在“无我”与“于我”间追寻找。而《黄山始信峰》是“于我”的无我体现,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转化。
人之所以有牵挂,在于有情;人之以情为情,终不能解脱;倘能不以情为情,而化情为物,则可以实现“无我”。这时主客关系泯灭,复归于自然。真正的自然本初,才是“无我”的。如果完全“无我”了,也就没有艺术了,艺术毕竟是传情的。
《黄山始信峰》所传达的情感符号,是赖少其多年的文化积淀和对生活感悟以及特定的历史氛围而形成的。他喜画黄山,思索黄山,曾多次登黄山。以黄山为题材的创作是其艺术人生的重要组成。其艺术个性的形成与以下四个方面因素的影响有关。

        一、版画的影响
        在20世纪30年代,版画是赖少其爱国宣传的武器,其组织成立的“现代创作版画研究会”影响甚大。他还创办出版《现代版画》期刊,通过《现代版画》,赖少其成了鲁迅先生的知心朋友,并得到鲁迅先生有力的帮助和扶持。当赖少其因前途迷茫而感到悲观时,鲁迅先生的一封回信,改变了他的人生观。“巨大的建筑,总是一木一石叠起来的,我们何妨做做这一木一石呢?”想到这句话,赖少其心中豁然亮堂起来,似乎感到了阳光的照耀,看到了高远的天空,望见了山外的青山,风物灿烂,立志要成为这真正伟大的“一木一石”。
        为了介绍版画技法,他还编译出版了日本的《创作版画雕刻法》。此外还举办展览,其中影响较大的是1935年在北平举办的第一个全国性木刻展——“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经过组织、出版和展览等活动,赖少其从中获取并掌握了版画艺术的形式语言,积累了不少表现经验和对版画的感性认识,通过实践创立“黄山画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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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书法的影响
贯穿中国画灵魂的核心是“线”,是书法用线。书法写得好,未必就能画好国画。能够将书法的元素与绘画的造型相结合,只是具备绘画的语言。真正的书法语言和绘画艺术相交会,才会产生画外之音。在赖少其早期的国画里,多为速写用线,带有“照本宣科”的意味;到了中期才初见其独特的绘画语言;在步入晚期的作品里,所呈现的已是艺术本质和高度。
赖少其不仅对书法有自己的理解,他还找到了书法在绘画里的灵魂和内涵。赖少其在少年时代就开始学习书法,比他从事木刻还要早。起初学的是郑板桥的法帖。郑板桥的书体熔隶、楷、行、草于一炉,不易学。后来他认识到自己的学习只是表面形似,并未学不到郑板桥书法的精髓,于是放弃了对郑板桥书法的学习。
        后来赖少其的兴趣在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他把精力放在行书上,曾反复临习王羲之的《兰亭序》,一丝不苟,心慕手追,三十年来几乎从不间断。
        赖少其还曾学过欧阳询、邓石如、伊秉绶等的书法,最终醉心于“扬州八怪”之一金农的“漆书”。
        赖少其原先往往用王羲之风格的行书来题画,但觉得与其山水画风格不太协调,他意识到必须另辟蹊径才能使其书画相辉映。金农的“漆书”既方正,又极具古拙、厚朴、奇崛的金石味,正合乎赖少其的秉性。20世纪80年代以后,又临写隶书《石门颂》、《好大王碑》。经过长期刻苦用功,练就了具有赖少其风格的“漆书”。后来,赖体“漆书” 的线条和结构模式就自然运用到他的国画创作中。《黄山始信峰》体现的正是运用这一模式经多年锤炼后呈现出的一种内在的拙朴不媚之美。

        三、师友的影响
       在长期的工作和艺术实践中,赖少其广交文艺界特别是美术界的师友,如在南京结交了傅抱石和陈之佛;在上海结交了黄宾虹、潘天寿、唐云、吴湖帆、谢稚柳等。凭着一片真诚,虚心求教,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与黄宾虹往来不断,受其艺术思想的影响较深。黄宾虹赠给赖少其的《画学篇》,对帮助其学习和研究国画起了重要的作用。

        四、感悟
        历来以黄山始信峰为题材的国画作品不少,体现了作者对始信峰不同的感受,真实地表达了作者的情感。赖少其打破了以往对始信峰的表面刻划,而将始信峰最本质、最深刻的一面呈现出来,因为赖少其对黄山贯注了无私的真情。因此,无论构图还是形式语言等都让人耳目一新,将人们带入另一高远境界。瑞士画家克利说过:“艺术不是再现可见事物,而是要变不可见为可见”。只要留得真情在画里,便代代知音不绝。

       《黄山始信峰》所具有的内在美,是赖少其在鲁迅先生提倡的“一木一石”的精神激励下,通过不断追求自我“乱画”的“一画之法”和“朴”、“拙”的画风而形成的。
        “妙悟者不在多言,善学者还从规矩。”(3)没有规矩的自由,不是真自由,而是胡来。真正意义的生涩,是摆脱甜俗,更接近于自然。
       《黄山始信峰》是赖少其心灵的写照。黑格尔指出“题材在绘画中显得无足轻重,绘画不是哲学,不需要玄奥难测;它需要美”。

注释:
(1)吴冠中:《吴冠中谈美》,54页,广东人民出版社,2000年。
(2)普济:《五灯会元》,下册,1135页,中华书局,1984年。
(3)王维:《山水诀》。

林江:广州艺术博物院保管部,二级美术师